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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盛夏光年>原著小说<光年>(5)

阳明山上,山下城市灯火如天上繁星,当然,那繁星是想象出来的,城市的天空里看不见几颗星星。守恒的摩托车停在一边,两人面对着连绵的灯火壮丽,没有说话。守恒掏出手机,看见惠嘉的两通来电未接,回拨,接连之前,看看身边低头踢着路边小石头的正行,又按掉了,放回口袋里去。有些冷喔,守恒蹦蹦跳跳耍起宝,假拟山下夜色中有一只篮框,瞄准,跳起,投出,一遍又一遍。正行突然说,刚刚惠嘉有打来,你在骑车,没有接到。守恒惊讶,投篮的动作倏然停止,没有投出去。
「所以──你们?」正行问。
沉默,然后守恒点点头,按着仍是沉默,守恒突然变成一个安静的人。
「那你赶快回去陪她啊!」
「对不起,」守恒开口了,「我知道惠嘉本来是你的马子──」
「不要再马子、马子的,好吗?」正行突然大声起来。
沉默之后,守恒说「对不起 ! 」干干地,很短,就讲不下去了。
「你们──怎么认识的?」
「她来看我打篮球,我知道你们常常混在一起,是校刊社的。」
「所以,高中的时候,你们就──」
「嗯!但是惠嘉说,等我考上大学,我们才能在一起──我想惠嘉一定是在开玩笑,我怎么可能考上大学嘛──」
「惠嘉也没想到吧!」正行调侃。
「对啊──」
「那很好啊,祝福你,惠嘉是个很棒的女孩,你赶快回电话给她,说你马上就回去,不要让她担心。」
「不是的,不是你想的那样,正行,你──我不是故意的──那时你都不来看我打球,惠嘉来了,她──」
「惠嘉来了──」
「对、对啊,她站在你看我打球的地方,她──」
「好好对待惠嘉,好吗?不要一天到晚跟我混,很没前途的。」

「不是,不是啦。」守恒想解释,可是他该说什么呢?他不是故意的?他没有故意瞒着正行?他没有横刀夺爱?是因为正行躲着他,不来看他打篮球?还是因为他的身边需要一个人,他都没有朋友,他好孤单,好寂寞?守恒越急,越讲不出口,所以他把情绪都化成一声长长的大吼,对着山下万家灯火发射。
突然,正行转身往山下走了,不理守恒疯了似的大吼大叫,守恒见状,慌了,他没想到正行不理他,追上去,语无伦次地说,因为你都不来看我打篮球啊,你为什么都不来了,可是,可是──
「你不要再跟着我了,好吗?很烦欸──」正行前所未有的大叫起来了,对着守恒,「你知道吗?我从来都不是自愿跟你当朋友的,从来不是,是老师叫我去的,我只是听老师的话,我只是,听老师的话,我一点都不屑跟你当朋友──」

下山的公车来了,正行招手,上车,把楞住的守恒丢在原地。他什么都不想管了,车上,他想起小时候和守恒一起被罚坐在操场上的往事,他还记得守恒的脸庞被阳光打亮了的样子,他还记得守恒小时候的脸呢,毫无预警地,眼泪开始停不住地攀爬了满脸。
夜晚,新公园,人影晃动,树影幢幢,其中的一条影子,是正行。他没有四处逡巡的眼光,只是一个人低着头默默走着,连小石头都不想踢了。

正行在荷花池畔找到一张椅子,坐下,从背包里掏出了一包什么,是烟。正行把烟点燃,但他没抽,只是让烟慢慢烧完,烧出烟丝,烧成灰。一抹影子,一个中年男人的影子,晃到了正行身边,也坐下。风吹荷花池,但夏天已过,荷花早谢光了。

西门町边陲临河的宾馆里,正行和惠嘉住过的那间,休息六百,住宿一千,原来如此,只不过,不是原班人马了。正行沿着床缘浅浅地坐着,他的坐姿透露他的不安。窗外的高架桥上塞满了车辆,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,电视开着,播放九二一震后灾区重建的消息。
浴室门打开了,中年人只围着一条围巾,凸出他大大的肚腩。中年人走近正行,坐下,在正行耳边吹气:「要不要先去洗个澡啊?」正行摇头,中年人靠拢过来,他的手伸进他的衣服,他的唇试图打开他的嘴。正行先是无知无感地任由中年人在他的身体上攻城掠地,但随后他像醒过来一样,发现这并不是他要的,于是他摇头拒绝,说不要,但中年人的身体没有意会过来,他以为这个年经弟弟害羞放不开,
于是加强了动作。正行的抗拒越来越激烈,不要好吗,他用力推开了中年人,中年人没料到遭到如此强烈拒绝,踉跄倒地,也因此见笑转生气。中年人扑上来,仿佛几吨重量似的将正行压倒在床上,抓他头发,扯他衣服,用力亲他,喊他底迪底迪,正行只能反抗,抵死反抗,在愤怒与屈辱中他流下眼泪。最后,正行使尽一辈子都没有过的吃奶力气,把所有的情绪化为一声大吼,将中年人震倒在地,夺门进入浴室,反锁起来。

也曾经这样对惠嘉做过啊,正行想。中年人在外头大叫开门,甚至试着撞进来,正行将门抵死顶住。中年人的声音渐渐弱了,成为哀求,喃喃地说,开门啊开门好吗你是不是要钱我可以给你钱啊好不好,声音渐弱至无,接着是隐约的啜泣。正行听着这些声音,渐渐感觉到全身的力气都放空用尽了,他走到镜子前,看着自己的脸,好凌乱啊,他伸出手去,试图触摸不断从脸上流下来的两行什么。

空荡沉默的宾馆小房间,只有电视台还在播着,脏灰染了污渍的天花板和墙上壁纸、争执过后倾倒的桌上台灯,暗沉的地毯,以及教落地上的衣物,一切都变得歪斜而不堪。

正行开了浴室的门,看见中年人颓然倒在地上,他踢了踢中年人,中年人没有任何反应,只剩呼吸。正行蹲下来摇了摇中年人,还是没有反应,但还在呼吸,他花了许多力气,将死掉一般但的确还活着的中年人搬到床上,让他躺平,然后他去将中年人散落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搜集起来,掉出了什么,是名片,中年人原来是个高阶的主管经理呀,他把这些都收好,放在床上,中年人旁边。
正行走到窗边,窗外的高架桥,车水马龙,地上的星星。

正行回到自己的顶楼加盖小房间的时候,发现惠嘉像死人一样,双手交迭放在胸前,端端整整躺在他的床上。正行开了灯,惠嘉没有起身,只是原封不动用平平板板的声音说,守恒说要跟她分手了,他觉得自己背叛了最好的朋友。正行说谢谢,谢谢惠嘉从来没有向守恒吐露他的秘密。惠嘉起身说,她知道正行都知道了,知道她和守恒的事,她问正行,会不会怪她、气她,从来都没有跟他说?正行摇摇头,对惠嘉说,如果她跟守恒说他的事,她和守恒就不会有这些误会,就能好好在一起了。惠嘉张开双手拥抱了正行,正行回抱惠嘉,两人彼此安慰,紧紧地。惠嘉发现正行衣着凌乱,眼角有伤,她问正行怎么了,正行尴尬说没事,他要先去洗澡了。惠嘉笑笑,转过头去,悄悄地留下无声的眼泪。正行脱下上衣,准备进入浴室的时候,有人敲门。正行开门。
是守恒,他显然喝得有些醉意了,「我跟你说──」他也准备来找正行诉苦,但他才开口,就发现惠嘉也在正行房里。他呆了,话咽回去,说不出口,他看看惠嘉,又看看正行,正行没穿上衣,然后,他冲了出去,跑下楼。「守恒──」惠嘉叫,但没叫住守恒,于是她和正行交换了眼神示意,拿起背包,追了出去。
「守恒!」
只剩下正行一个人的室内,他颓然地沿着床缘坐下,叹一口气。怎么会是这样的呢?

守恒骑着摩托,在路上狂奔。失速的忠孝东路。他想,快点,再快一点,好让他把脑海里拥挤着的这些想法,都抛到脑后去吧。快!
「Shit!」守恒突然啐了一声。
他无法狂奔下去了,前面是交通警察路边临检的庞大阵仗,他被拦了下来。「证件!」「你骑得非常快你知道吗?」「有没有喝酒?」「嘴巴张开,吹气!」
超速又酒驾,守恒被带回警察局。

警察局里,守恒呆坐在椅子上,他看见旁边有些被手铐铐住的家伙,仍口没遮拦地对警察叫嚣!突然,警察大喝一声,那些家伙就乖乖闭嘴了。
正行在房里,他想,他们三个人从今以后都要不一样了。手机响,守恒打来的,出事了,他叫正行到警察局保他。这家伙,即使长大了,仍像幼时一样爱闯祸,有了他这个小天使又如何呢?正行披上外套,匆忙出门去了。

正行将守恒从警察局里保出来,从头到尾,守恒就像个做错事的小孩,低着头不发一语。
回家,摩托,这次,换正行来载守恒。一路上,后座的守恒一直紧紧地抱着正行,把头靠在正行的背上。
开门,回到正行家。正行语气干硬,要守恒赶快休息睡觉,别想太多。突然,守恒一把抱住了正行,正行想挣脱,但没办法,他没想到守恒抱得那样紧,且不肯放开。正行听到守恒在他怀里哭起来了,抽抽搭搭,像个无助到了底的小孩。于是,正行也拥抱了守恒,拍着他的背,安慰他,没事,没事的。守恒抬起头,泪痕满脸,看着正行,接着,守恒就来吻正行了,那样厚实而没有任何间隙的亲吻,正行只能错愕,然后接受,别无其他。
正行脱去了守恒的上衣,然后是裤子。正行脱去了自己的上衣,接着裤子。终于,这一对从小到大的朋友,第一次裸裎相对了。正行带着守恒,在床上躺下,守恒看着正行,他的眼神似乎平静而柔和了不少,但他仍然决定去吻正行。两人亲吻,两人做爱。长夜漫漫,却又短促。

翌日,守恒醒来的时候,发现他还在正行房里,但旁边躺着的人是惠嘉。惠嘉看着他,仿佛一直以来她都这样看着他,很久了。守恒有些疑惑,坐起来,拉开窗帘,看着窗外,惠嘉也坐起来,靠着守恒,她说她一直找不到守恒,半夜接到正行的电话,说找到了,人在警察局,被他带回家里了。惠嘉一遍又一遍抚摸着守恒的头发,继续说,正行要她过来,但她过来后,正行已经不在房里了,只剩下守恒在床上,睡得像死猪一样。守恒看着的窗外,台北,敲敲打打,许多新的工程正在进行,在这个城市里,什么都可能发生。

「你知道我第一次来台北,是什么时候吗?」
「嗯?」惠嘉轻声。
「是我小学的时候,四年级的户外教学,到市立天文馆。如果不是因为那天的户外教学,我就不会和正行变成一辈子的好朋友了……」守恒继续说,说那天他很皮,一直拉一个刚转学来的女生的头发,一直拉一直拉,那个女生非常生气,她突然转过头来,要打他,但她突然就失去平衡,整个人往后仰,摔在他们全班正在参观的太阳系的模型上。守恒说他知道他闯大祸了,学校赔了不少钱,那个女生后来再也没有来上学,听说又转走了,守恒知道,这一切都是因为他,他本来就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小孩。也因为这件事,守恒的妈妈决定带这个不断惹麻烦的小孩去看医生,诊断出他过动,容易high的毛病。「妈妈一定把这件事告诉老师了,所以,有一天,正行来了,他说要做我的朋友。我知道,他是被老师派来的,我一直都知道,所以我决定要作弄他,我要把他拖下水,我要让班长跟我一样被处罚。
我做到了,我让正行成绩退步,跟我一起被罚,上课的时候把桌椅搬到操场中央,可是,正行却也变成最好的朋友,从此以后,做什么事,我都要拉着他去──你知道吗?正行真的是我最好的朋友!」
惠嘉听守恒说这些的时候,先是微笑,接着,惊愕,然后又恢复了平静。等守恒说完,她说:「你知道吗?我就是那天被你拉头发的那个女生!」

换守恒惊愕了。
「那时,我的名字叫做庄家慧,爸爸妈妈离婚了,我们本来是住在台北的喔,妈妈带着我转学到乡下的一间国小,第一天,我就被一个臭男生拉头发,出了那种天大的糗事。老师叫班长带我去医护室的时候,我就脱队了,我想我再也不要回到那个烂国小,见到那个臭男生,我要回去我真正的家,在台北。
我跑啊跑啊,终于回到家,可是,那里再也不是我的家了,那里的妈妈换别人做了。但是,我死都不要回去那个有臭男生的学校,死都不要,我又哭又闹,于是妈妈只好帮我办了转学,转到另一个学校,改了名字,跟她姓,叫杜惠嘉。」
「你唬烂!」守恒说。

「对啊!你怎么知道我唬烂?」惠嘉笑。守恒搔惠嘉痒,两人闹了一阵,静下来以后,守恒看看天色,恍然大悟说:「该死!我又跷课了。」而惠嘉没有说话,她的心思已经回到转学的那一天,她已经好久没有想起那一天的事了,她记得她在跟班长前往医护室的路上,那个班长就是正行吧,跑走了,跑回家,她记得那天,在剪完爸爸新的婚纱照上陌生新娘子的照片以后,在爸爸回家将她再度送走之前,她坐在那架原本属于她的钢琴之前,弹了一首,那时刚刚学会的,《我的家庭真可爱》……

可爱的家庭啊,我不能离开你,你的恩惠比天长……

惠嘉,或是家慧,还记得那首歌,借着钢琴琴键弹奏出来的清脆声响,她听着那叮叮咚咚的琴音。琴音中,天文馆里,不,不只是天文馆,而是宇宙中的行星,仍然绕着太阳转,其中一颗,就是蓝色的地球。蝉声宇宙超级无敌地响亮,响着,就像夏天一样。然而,有一只蝉,突然掉在地上,一动也不动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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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 月 16 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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